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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新中国培养出的第一代知识分子,一个极富才华的知识分子,一个一直信奉马列主义的知识分子,陈我鸿的企求其实相当简单,只是劳动与生存。
    他甚至嫉妒过牛马,即使生活在鞭影与吆喝之中,可他们毕竟可以埋头劳作,可以享受到维持劳作的草料。当这些最为基本的企求也被扼杀在屈辱与绝望之中时,陈我鸿确曾一次次想到过死,渴望过死,向往着死的一了百了。他的嗜烟嗜酒,固然是祈求一时忘却与解脱的需要,但是其中不也有着一种对于生命的故意戕害、实质是一种自觉的慢性自杀吗?
    但是人,到底比牲口耐得住折磨,因为人、尤其是胸中有了文化的人,是有着难以泯灭的追求的。
    就是这种追求,使他终于挺了过来,背负着一身的侮辱与伤害挺了过来。那个在患难之中给过他许多慰藉的尹舒拉,至今还记得陈我鸿老师在那灰暗的日子里向他说过的一段话:“人生很苦,有时真想一死了之。但是想想明天的世界上还有好多的好书没有来得及读,明天的世界上还有好多的山水没有来得及瞧,也就不再想死了。”
    读书可以让他走进与自己身处的世界绝然不同的世界,可以让他的心智获得自由而纯粹的飞翔,甚至可以让他这个漂泊无定的苦人,得到真正的休息和滋补。读书,几乎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个部分。尹舒拉说,我见过许多的文化人,包括画家、文学家、教育家,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能像陈我鸿老师这样勤读书、好读书的。画史画论,他达到了融会贯通的程度;中外文学,他有着广泛的涉猎;就是对于哲学,譬如马列主义,譬如佛教,他也有着非同一般的研究与见解。试问当代画家、美术家之中,有没有第二人能像陈我鸿那样通读过马克思、恩格斯的《资本论》并对其进行了独特的分析与掌握?有多少人能够像陈我鸿那样,对鲁迅的著作反复熟读并与鲁迅先生有着心灵的契合?在青田县栖住的那些个下雨的日子,至今还让尹舒拉再三怀念。怀揣着薄薄的鲁迅著作单行本,《野草》或者《彷徨》,再带上几毛钱,跟随陈我鸿老师躲进县城深巷的小酒楼上,要上一斤黄酒和一小盘咸花生米,一天的读书便开始了。寂静干燥的大地,在雨中湿润了,焕发着生机;寂寞荒芜的心田,也被雨淋湿了。萌生出点点绿意。天黑了,黑得已经难以看清书上的字,穷困潦倒、饥肠辘辘的老师才会领着也是饥肠辘辘的徒弟,恋恋不舍地走下酒楼,走入尘世的风雨中……
    鲁迅的《在酒楼上》,是陈我鸿喜爱的一篇小说。小说中的主人公吕纬甫从昂扬前进颓入心灰、绝望与无奈的命运,让陈我鸿发出了同病相怜的慨叹与警惕,而弥漫在小说之中的鲁迅的同情与叹惋,又让陈我鸿产生着深深的感动,从而感受到了可以倾诉可以依偎的温暖。“吕纬甫”们的命运,还要重演甚至更要每况愈下吗?谁会理会这个流浪无助的文人,在为国家与人民的命运所揪紧的忧虑?
挣扎在黑暗、冷漠与苦难之中的心灵,更会对光明、温暖与美好有着不可遏止的追寻、领悟与发现。尤其是对于同样生活在底层的普通人身上的亮点与美德,他几乎有着天然的感知与共鸣,常常是忘了自己的难与苦,向苦着难着的普通人伸出友爱援助之手。
    在他曾经呆过的鹤城镇上,只要他在街上走,理发的,修鞋的,卖小吃的,打烧饼的,都会向他点头或打声招呼。那个叫小平的打烧饼的小伙子,就是陈我鸿的好朋友。陈我鸿不仅喜欢小平水浒好汉般的身段,还欣赏小伙子打烧饼时的“音乐”,那是擀面杖击打面团与面板的声音,那种节奏,那种谐调,无不散发着劳动的欢快与创造的自信。他不仅欣赏小平,还教会了小平学习,以至于这个打烧饼的小平,对中国画有了相当的了解,他可以谈齐白石,谈石涛,谈四王,谈中国画的流派与画法。陈我鸿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十年了,打烧饼的小平至今还珍藏着陈我鸿的画和刚刚出版不久的《陈我鸿画册》,只是陈我鸿再也无法听小平那醉人的“音乐”了。
    当然,让陈我鸿的灵魂得到真正归宿的,还是山水和绘画。
    只有山水才能真正洗涤他的忧伤,只有绘画才能让他抖落净卑贱并让囚禁的情怀得以畅然的挥洒。他会置身于青田太鹤山上那片有着数百年树龄的古松之中,一听就是半天,让整个神魂化入在松涛的奏鸣里。这种松涛的奏鸣,早已是时间淘去了浮躁,也滤净了嚣杂,只有纯净与真挚鸣唱在天地间。听着听着,他就会听得泪水滚落,因为这是英雄般的悲怆与天使样的安恬酿成的天籁啊!透过因苦难、甚至暴虐的长久磨砺而变得糙鄙粗陋的树皮,陈我鸿嗅到了充沛于年轮间的馨香,也领略了每一根松针上颤动着的青翠的畅想。
    山水是他命运的寄托与再现,也是他创作灵感的源泉。他画台风中的大海与鸟,他画烟雨苍茫的象山港,他画被雨水洗得清寒而又温存的农家……他在颠沛流离之中,或讨饭,或卖血,或在人们的嘲弄轻视之下的小工作岗位上,一笔一笔地画着。与现在汲汲于名利场上的大名气、小名气的书画家们相比,他从来也没有名声大噪过,生前也没有机会出版自己的画集,更没有发过什么横财,简直就是一个倒霉的落伍者。但是他不管这些,只顾一笔一笔的画去,因为除了绘画他已失去了一切,他不能在失去绘画。他是在无法绘画的日子里,一笔一笔画过来的,虽然少,却不止辍。把他的画粉碎了,每一个碎片上都会浸透着他生命的骨血;把他的生命粉碎了,每一星筋肉上,又都会浸染着他的画的颜色。
    最终,也许什么都拥有的书画家文学家,恰恰没有了书画文学,而什么都失去如陈我鸿者,却可以拥有书法、文学或绘画。虽然他没有去想,可他却留下了真正的画,还有虽然稀薄却也真切的幸福。一如再秃颓的山,也会有顽强的野花、野树要挣扎出岩缝的,小固然小,可那红,那绿,不都可以获得幸福并从而装点人间的吗?

    还是要重新提起那个让陈我鸿获救的包裹。其实,让陈我鸿获救的是另一个女子,一个叫王凤君的女子,因为那个包裹里所装的古代字画和外国名著,都是这个名叫王凤君的女子买来送给他的。
    早在陈我鸿于新昌县立第一小学任教时,他就与同是该校教师的王凤君相爱了。但是他们的相爱却遭到了王凤君家人的坚决反对。陈我鸿的农村出身,他贫寒的家境,以及他父亲的腿疾和所从事的农村剃头职业,都让王凤君的家人无法接受。而王凤君在家人撮合下的婚姻,不仅拆散了一对恋人,也让陈我鸿第一次尝到了人生的苦涩。
承受着不幸婚姻的王凤君,依然期待着陈我鸿在中国绘画史上的建树,鼓励陈我鸿考入浙江美院,并毅然出资帮助陈我鸿完成了全部学业。
    王凤君祖籍也是奉化,出生在上海一个家道相当殷实的中产阶级家庭,她看中了陈我鸿超常的悟性和勤奋好学的精神,即使在家人的反对下,也给家庭贫寒的陈我鸿以倾力的支持,按时寄生活费和买书的钱。有时实在是挂念了,就会赶到杭州的浙江美院看望陈我鸿,给他带去钱与粮票,也给他带去一个女性的鼓励与柔情。最让他们惬意与难忘的,是同逛陈我鸿喜欢的旧书店,遇到特别珍贵又是陈我鸿特别喜爱却无钱购下的书画时,王凤君总是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温岭盘山道上的那个包裹里的古代书、画,就是王凤君这样掏钱为陈我鸿买下的。当然,她也期待着他们相爱天空里的雨过天晴。
    等到王凤君离婚了,陈我鸿却与杨凤珍流浪去了。善良的王凤君只好将思念化作祝祷,祝祷他们的平安。
    爱,确实是无法忘记的。在十数年的流浪岁月里,衣物可以卖,自己的鲜血可以卖,就是这些王凤君亲手买下的书画不能卖。这些书画,不仅留存着一个非凡女子的爱,也留存着陈我鸿那个永不能磨灭的初恋。
    “文革”结束的当儿,家散了的陈我鸿正是为“落实政策”四处碰壁的时候。尚在独身的王凤君来了,为潦倒不堪的陈我鸿收拾起一个新家,一个再也不用奔波的新家。就为了陈我鸿已经有了的一群孩子,这个慈爱的女性不仅承担起了抚养的责任,还断然做出了不再生产自己孩子的决定。
    1985年,山东曲阜,这个当年曾让孔子流浪的地方,却收留下了流浪的学子,陈我鸿被曲阜师范大学美术系聘为教师。为了陪伴自己的丈夫,为他料理生活,仍是教师的王凤君不仅一同来到曲阜,还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
    盼了一生的陈我鸿,终于可以放手教学、放手画画了。正是鱼游水中,阳光温暖的时候,流浪时“积攒”下的癌却讪笑着袭来。
    刚刚评上副教授的陈我鸿,生命戛然而止。
    陈我鸿走了,王凤君还在。这个又一次陷入孤独之中的女性,执拗地也是顽强地生活着,将浸润着丈夫气息的家拾掇得井井有条。她依然将丈夫生前绘画的桌子擦拭得纤尘不染,期待着半夜醒来,又看见丈夫深吸一口大鸡牌香烟,抿一盅散装的孔府老窖,拿起画笔,进入到一种陶醉的境界里。
    到底是连他晚年信奉的菩萨也无法将相如濡以沫的爱人送还,王凤君便掏尽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钱,再拉点帐,筹措起为丈夫出版画册的大事来。谁也无法说清楚她作了多少的难。就为了请人为丈夫的画集作序,她上海一熬就是三个多月,送礼,求人,陪小心,等她说动了人家,答应作序的人却又去世了。
    去采访她,小小的厅里的方桌下,放着一个竹箩筐,箩筐里正晾着白生生的大米。她说天热,怕生虫,这是陈我鸿喜欢吃的。临别,她指给我看里屋,那里正满满腾腾码着出版已快两年的《陈我鸿画册》。
    她知道丈夫是个寂寞的人,她才默默地陪伴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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