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5月17日 晴
早晨踏着初生的朝阳,径直翻过卧佛寺后的山梁。站在山阴坡道上向北望去,但见群山掩映,愈远愈深,这大概就是太行山脉吧。
回来的途中又想到关于中国画的几种类型,觉得分为三种更为合理:
一是重理者,以黄宾虹为代表,常是用宏取精,博大宏富,作者必须深研自然人文之“理”,千锤百炼笔墨,方能形成气候。学此者多为 “ 极笨之人 ”, 出则堪为大师,不出则平庸刻板。
第二种山水画是重境者,以石壶为代表,作者须有脱俗超然之境界,要耐得住寂寞,是最“清净”之人。若无此“心境”,则不宜得其道。
第三种是重情者,以刘二刚为代表,学者当是极聪明之人。其不是在画山,而是以山形笔墨寄托心中之情,笔墨是他们传情的语汇。若无通山入笔之灵性,学此则难免油滑。
我是“极愚笨之人”,学画亦如蚂蚁肯骨头,该学第一种类型,画“理性的山水画”,最多再画点“意境的山水画”,“情感的山水画”是绝对来不了的。
梅墨生在《中国画》上有以下文段:清书家何绍基说:“书虽一艺,与性道通”。可憾的是,许多作艺者,根本上迷失了真性、真情,更谈不上悟彻大道了。所谓大道,本即为一,显而为二。一是圣人之道,克己修身,天下为公,非常人所敢望顶,或染玄深,无以至尔;一是常人之道,穿衣吃饭,尽平常心,扎扎实实,与万物同此凉热,切实可行,静朴者易至。在艺,则成圣人之道者,万法圆融,不名一状,是为艺圣;成常人之道者,自了的汉子,自给自足,独开门户,是成名家。昨日初看时大感有些道理,今日找出抄完后,忽觉有做作之意,只有何:“书虽一艺,与性道通”句,确为中的之语。
路跑的太远,返回到卧佛寺侧时觉得两腿发木,便仰坐在树下椅子上,闭目小憩。只听从四面八方的树荫之中传来无数鸟的鸣声,有短促的,有悠扬的,有婉转的,有高亢的,细数起来不下十几种,越听越觉得美妙而感人,只是除了麻雀的叫声之外,没能听出是任何一种鸟儿。林穿的不少,山也上的不少,却从来不知道,除了树影山光,砾石清溪之外,还有一个美的声音的世界。难怪自己对音乐一窍不通,原本就是一个“音盲”。耳目是相关的,用耳说不定能开眼之智慧,补眼之不足。半年来独处陋室,几乎与声音相隔绝,想必耳朵已渐渐迟钝,应该补上“音乐欣赏”这一课。
自3月20日住进西山,已近两个月的时间,目睹了春天的到来与离去。从自然的交替之中,得到了不少启示,身体也较前强壮了许多。近几天渐渐感到“进住西山”的使命已完成,以无再住下去的必要。正赶上这几天“查户口”的风声特别紧,老太太也总是问三问四,过度的“关心”也让人难以应酬,不如就势把房退了,等从外景地回来后就搬到城里去。另外,一人在此与同道来往少,画画的信息少,缺少创作激情,也难以画出画来。
信手取来纸,写几行书法,觉得非常生疏,难以流转自如。究其原因,是对字的写法、态势、笔顺、结构未能暗熟,于是便不能做到“胸有成竹,意在笔先”,这样也就不能发挥笔之起承行止之意。应该抽出时间研究一下字的结构笔顺。
1994年5月18日晴
关于山水画的分类,今天忽觉还应加上“画景”一类,此一类多拘于对自然景物的描述,常流于匠气与习气。
骑单车从香山来到钢院,然后到琉璃厂转了一圈,买回一本《宋词行书字帖》,作者是旭宇。书法虽缺乏气韵,但看出作者对字的点划起止、结构姿态是非常注意的,置其于案头,随时翻阅,可能会有收获。另有一本启功先生的《书法论稿》,因袋中无银子而未能“请回”,待改日去“请”。
张君买回一本张仁芝画集,拿给我看,虽然张仁芝的画我不太喜欢,但我还是被张君的关心所感动。自来京以来,多方受其关照,而自己又无以回报,心中深感不安。
明天要到“北京画院”听李问汉老师讲课,无事早歇。
听王迎春关于现在人物画讨论会的总结。
人物画寄托了画家对人的思考,体现了人的本质和精神。目前人物画创作肯下大功夫的人不多,所以作品中多以人物笔墨的小品。原因复杂,其中之一是画家的自觉因素,要求自己从精神上进入现代,“新八股”现象严重、雷同。
人物画家应该深入生活,体验生活。目前的薄弱环节是形象刻画上的问题。
人物画的造型有其特殊的规律,“似与不似之间”是中国画造型的原则,有人提出“意象造型”的绘法。
完全的写意和完全的抽象都不是中国人物画的出路。
画的进步,画的深入,画的高度质量“回归似与不似”。
“意象造型”
永变是正常的,但由于缺乏对时代的认识,常流于肤浅浮躁的心情与形式,“水到渠成”是最好的境界,不可朝三暮四,故做姿态的善变。
王迎春个人的理解:
以高层次来要求我们的艺术就容易理解关于抽象。对各种流派都要了解,想批判他,对他要了解。不知道资本是怎么回事,何以坚持社会主义。越是坚持自己的,越要了解别人。
眼高手低是正常的。
人物画的造型问题。艺术现象有实力之分,无论写实与抽象,也有欺世之做(作)的劣产品。要有一种鉴赏力,如到商店买皮夹克,要懂才能分得清楚。艺术没有绝对标准。我认为艺术有相对的标准,有基本的规律。师傅带徒弟未讲一个基本规律。季节与西红柿没有关系,只要温度湿度达到,即能结出西红柿。这就是一个基本规律,规律有大的,有小的,大的基本规律无论哪个风格国度都一样。中国画的基本规律“六法”勾勒点皴。人物造型上的规律--造型。没有型无法传达情。
人物画主要是形的美。所以写心表达思想感情在山水中不易达到。
画人物画基本功的训练是不可少的。作为一个高层次的人物画家,应该先画准再变。毕加索、马蒂斯、凡高都是在准的前提下的一种探索。速写画好,头的比例,手的变化,身体的解剖结构。画学解剖,掌握人体的运动规律,例如一个动作有哪几个关节、肌肉在起作用。有时速写画得很多,但其运动规律没掌握,仍然画不好人体的动态,对着能画背着不能画。
以上讲的与对山水画的认识相同,默写能力很重要,背过身去能画出来。
“意象造型”的理解。造型除了写实之外,还有两类因素,一是客观对象的,二类是主观的因素。
客观属性:工人、农民、女孩、大汉,根据不同的属性可采用不同的表现形式,表现的精神面貌不同。痛苦的人画的更痛苦,豪迈的更豪迈。趣味性,最典型的趣味性就是漫画。客观对象提供不同的意念,在表现时就采用不同的造型语言。作者自身的个性、性格、年龄、心情不可强饰自己。用性格心情来画,找到自我。聂鸥,生活追求个性就有她画的趣味,如果自己的个性不是她的这样,却一味地去摹仿则不行,是走了弯路。
不同地域的人,不同风格的表现手法。内秀外朴可画仕女。找到自己的个性。美有很多种,其中就有幽默的美、丑美。
以上两个方面的因素,是“意象造型”的基本因素,我是这样认为。
每个人都要寻找自己。
同样一个对象,不同的作者表现出来也不同。大老粗画唐人诗意,不可能成功。
“意象造型”--对象与自我。
再谈构成:抽象语言(线条色彩构成)的一种。《慈母手中线》表现面部和手,同一个画面要有一个统一的造型语言和统一的形式感,因而无论是老人还是少妇的手,都应用一种表现手法。
构成、构图手法几乎一样。吸收一点西方立体派的因素,打破传统的构图方式,就形成了几何构图。
立体派的原理要搞清楚,才能借鉴。把形概括为几何形。我喜欢较有力的造型。并非如实描摹对象就是造型。画一个三角形园形都是造型。
抽象造型起到一种形式语言的新的作用。
抽象是型还有个基本原理。如倒三角与正三角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正,稳定;倒,不稳定。斜线,一种动感;平行线,一种静感。
例如看打腰鼓,当时能感到的气氛,在照片上就不能体会,因为没有了当时的声音环境等因素。在画面上要想补救这一缺陷,就可以用抽象的造型语言。如其线用飞动的,脸不必刻画的太具体等(以上这一段可以解释为生活照片与艺术的区别)。
构成与现代构成的原理,一种是打破焦点透视,似与传统的散点透视是一个原理。想大就大想小就小,全据主观处理。二是打破时空观念。小时候与大时的画在一张画面,东北的与南海的画在一起,李大钊和陈独秀画在一起。不管他在什么地方去干什么,想画大就画大,想画小就画小。但现在艺术有个基本规律,就是节奏韵律,排列和变奏。例如有的歌唱几次就不爱唱了,但有的歌曲则是经常唱而不厌。这就可能是其节奏韵律排列的恰到好处。画画也一样,造型就这几种,关键是把几个造型因素组合在画面上,表现出一种基本美的规律则是成功。如同做饭,油、盐、菜,不同的人做出来不一样,关键是一个做时放入的顺序,火候的掌握。
崔老师的花鸟画,垂线多,但有横线破他,排列。
抽象的另外几种语言,点线面。吴冠中,画国画开始重视色彩。元明开始,水墨为上。有二种看法:一种认为这是中国画的特点。我个人认为不一定,应该把色彩的传统继承下来。
条件色、主观色、情绪色。
颜色有幽默感,不能轻视色彩在形象语言中的作用。
对现代艺术的理解讲了“意象、抽象、造型、构成、色彩”。
山水画的传统和革新的问题,继承传统是应该也是必须的。西方的大家吸收了东方养料才成为西方现代艺术。
应该去继承发展传统。
多种风格面貌并不是背离传统。搞传统好,不搞传统也好。理解多少用多少,对西方的东西也是这样,有多少理解就体现多少,不能说我的现代感不够就走极端。
要写简化字就要把繁体字写好(对书家而言)。
关于时代感,不要有固有的偏见采取排斥态度,你自然就有时代感。你生活在这个时代就有时代感,生活在这个时代要把自己溶在这个时代。没到国外去过想画现代一点是办不到的。
在选择一种表现形式时,有一种方式是先有内容后有形式,另一种是先有形式后有内容。巡回画派是前者,把形式溶于内容之中,后者是内容服从形式,过去可能被批为形式主义,根据我后来的实践证明也不失为一种手法。京剧也是内容服从形式。
我的画是内容服从形式,我找到了一个固定的形式语言,目的是为了树立自己的面目,形成自己的风格。所以有时用水的技法画山。聂鸥用她的笔法,不论哪一幅不同构成的画都在一个风格范围之内。
形式范围,要是自己的,这易于确立自己的风格。如果写实的话,可能很多人画的黄山都一样,因为黄山只有一个。
找到一个形式可以套入内容。
下午, 李问汉老师讲课
学西画(美院附中)在美院版画系,上午因其老师著名版画家李桦先生去世未能及时赶到。
扎扎实实的深入生活,“唯物主义画家”抓住可视的形象,想出办法进行实验,表达出对自然界的感受(景)。(李是想方设法表现自然景色的画家)。
跟某一家学可以作为一个阶段。读书读画研究传统。对别人的有个认识,但最关键是到自然界中写生。
在对景写生中,可能出现一种想表现某种景色,古人又没有现成的东西,这就使你想法去表现,在这种心理的支配下,可能会创造出一种前人未有的新的表现技法。在南方写生看云想出:
浓淡相破,然后加水去冲,画出了《富春山水》,生活通过自己去想出了这个办法。
第一个尝试就是从破墨山水开始的,另一次就是在黄山写生,逆光印象深,从版画技法处理,用逆光的处理方法。这两张画是从生活中来的,有生活感受以后再进行创造。
山透明在雾中的江南风光,在不断的想应该怎样表现这种风光。看画册,最后在石涛的一个小册页上发现了一种表现技法,然后去实验。用淡墨水渍法,前后两笔相隔时间的长短会造成两笔之间水痕的宽窄,画成《新安江诗意》。
技巧的运用和探索不是为技巧而技巧,而是想表现某种感受时而有的,是探索。
在黄河壶口写生,边画边思考,如何表现黄河的气势,在脑子里萦绕了两年多的时间。后来闭门一个半月,画了三张,后来用矾(洒、勾两种及重复)多次实验才将其画成。
近期画了一些东西,想进一步探索《富春江诗意》的技法。
画家要有一种科学家的精神去研究。
要有生活感受。修养、思考、概括、集中提炼。
研究,生活感受最深时千万别放过。可能一时不能表现,但经过长期的思考会能突破。
1994年5月19日
骑单车到达画院时正是上午九点钟,知道原定李问汉老师的课改在下午,上午听王迎春老师讲课的录音。
很多人相继走了,在场的只有不足十位。由于录音的质量不好,中途又有很多同学早退出,听到最后只剩下我们二个人了,时间已是中午十二时三十分。
虽然是听录音,却是我收获最大的一次公共课。从王老师的讲课可以想象他是一位治学严谨,造诣颇深而又平易近人的画家,与胡先生等人大异其趣。
王迎春老师主要讲了以下几个问题:
一、关于意象造型:意象造型的三个因素:写实因素;主观因素;个人性格;情趣观念;客观因素;对象的属性。
二、现代构成的原理:打破焦点透视;打破时空观念。
三、艺术无绝对标准,但有相对标准,即“基本规律”,概括起来即是:节奏、韵律、排列和变奏。
四、形式范围:画家应确立自己的形式范围,即找到自己的形式表达语言(笔墨、色彩、构成)。
另外王老师讲到二个例子,涉及到了艺术创作的重要问题。
一是谈到抽象问题时,王举看画“打腰鼓”为例,当你欣赏腰鼓时,由于身临其境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感受,但是如在照片上欣赏可能不会感受如此强烈,因为照片上只有形象这一视觉感受,没有声音等因素。如果你忠实准确地画出形象,则可能效果很差,这就需要在画时可以把某些东西(如彩带,动作等)予以夸张,人物的面部予以淡化,色彩加强,画面组织上取较强的动势,进行夸大抽象,这样就能弥补无声音及其他的缺陷,创造一个具有强感染力的艺术气氛。 王 老师的这个例子深入浅出地讲明了抽象与具象、艺术与真实之间的相关相同与相宜。
二是王老师谈到画人体时,讲到要研究医用人体解剖,这是为了明确人体运动的规律,即要明白人在做某一个动作时,是哪几个关节和肌肉在起作用?掌握了这个规律(物理),即能得心应手地画出各种人体的动态。这与我近来考虑的山水自然之理及如何才能找到并熟悉此理正相吻合。但我却始终未能找到如何才能找到山水之理的办法,因为人有常形,规律(理)易找,而山水无常形,则规律(理)难寻也。
王老师还讲到如何对待传统与现代的问题,所讲亦与我所想极吻合,即对传统掌握多少用多少,对现代及国外的超前的亦然,不可在未了解之前便盲目否定或崇拜。
他讲到了自己的画引进了立体派的东西,是因为他掌握了立体派的创作规律。
王迎春是一位重思考、重画理、重规律、求本质、“画理”的画家。
下午来上课的李问汉老师则与王完全不同,他是一位刻苦的有科学家的研究精神的,努力寻找表现自然景色技法的“画景”的山水画家。他之长在于没有借古人或今人的笔墨来反映自然,而是用独创的方法来表现对自然的独特认识,例如他所谓的笔墨之间有笔痕的“没骨山水”。
“画景”的画家可分为三个等级。低级:把张三的山和李四的水拿来拼成自己的画。经常听有人告诉后学者,山水画就是记住几棵树、几块石头,然后搬来搬去的拼成,此为低级的画家。中级:对自然景物有所感受,然后借用古人或今人的词汇(技法笔墨等)进行描述,虽然能画出点自然境界,但终乏自己之独立面目。高级:能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自己观察到的自然风光。
李先生可算一位高级的“画景”的山水画家。
石先生与胡先生,街头上舞大刀片的而已。虽然亦能引得许多人来观看、喝彩,但终非正道功夫也。
无论什么,都有其内在的规律,善学者,贵在寻找并把握这一规律,画画亦然。学画者要找的规律有二:一为客观对象的生成、运动、形象、色彩等规律,此谓“物理”。二是表达客观物象要遵循的符合人们审美要求的规律,此所谓“画理”。
佛教中所言“般若”为大智慧、妙智慧,以其性质“般若”有三:观照般若、文字般若及实相般若。其中:实相般若即“性体”,所谓“不生不灭,园明寂照”,在绘画可解为画理与物理。观照般若即“实行”,身体力行“实践”,在画可解为不断去画,去思考,去体会。文字般若即听闻圣教,启发智慧,在画则为去读书,读画,听讲听教,借以开其智,争取早日获得“实相”(物理)。正是:文字般若为舟筏,观照般若如驾驶,实相般若为目的地也。
“般若”为妙智慧,智明外境,慧明自心。对艺术的处处追求正是述外境明身心的“佛事”。
“一切山水皆心画也。一幅画不论大小,都可以看出画家的品格,艺术修养和学识来。名山有名山的奇趣,农村有农村的奇趣,然而主要的还是画家的意趣”。 —— 陈子庄
“画家以简洁为上,简者简于象而非简于意也。简之至者繁之至也”。 —— 恽向
“外境困厄,心地益彻,画境随之而高逸超妙也”。 —— 陈子庄
一个艺术家的成就也表现为视学语汇的运用得当。凡属尚不掌握师门视觉语汇者,谓之不及门墙;凡属得师门视觉语汇奥妙者,谓之登堂入室;凡属在视觉语汇上有所突破者,谓之别开户牖;凡属以独特性极强又符合艺术规律的视觉语汇构成艺术语言系统并在写景抒情上取得重大突破者,谓之开宗立派。 —— 摘自《中国画》5页薛永年著《陈子庄论》
有意于画,笔墨每去寻画,无意于画,画自来寻笔墨,盖有意不如无意之妙耳 —— 沈宗骞语
1994年5月20日
出门便乘公共汽车,只觉得北京人会挤车。近几日出门骑自行车,觉得北京的交通乱得够可以。自行车、大排车、行人根本不管是红灯、绿灯还是黄灯,横冲直撞,很少见到交通警出来管理。
北京是大都市,又是首都,尚且如此,可见其他地方更难以尽人意。除了交通乱外,环境卫生也很差,到处可见垃圾污物,风刮时经常是满天飞舞着纸片、食品袋之类。在《黄兴顺看大陆》一书中, 黄 先生亦有同感,他在称赞了兰州优美清洁的环境之后,批评北京: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去做。此是中的之言。就拿十字路口车辆行人的违章现象来说,不能只指责行人无交通意识,关键是无人来 维持, 偶尔看到一个交通警,也是立在那里形如木鸡,实为摆设。
住在老家新汶这个只有十几万人的小煤城,常常抱怨交通混乱,想象着如果是大都市可能会好的很多。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是一个民族的整体素质问题。不知象美国、法国、日本等这些发达国家的情况如何,想必会比我们强出很多。
到中央美院进修班去,与吉林的一个学生聊了一会。上次感觉他画的还算可以。翻翻其速写本及几页画稿,便觉得他在死学某种“八股”,从画来看,缺少艺术灵性。旁边还有一位女生在临《芥子园》树谱,也临的较小气。可能让我画还画不过他们。但我坚信,我的学习方法,走的路子是正确的,能通往艺术巅峰。
艺术需要真情、真干。
1994年5月21日
到荣宝斋参观启功先生书法展,下午参观地质博物馆、白塔寺。
启功先生是学者,书法也一派,即大度有娴雅的“书卷气”,其字结体内敛,而笔划时有外拓之势,气聚而形舒。用笔沉静,圆畅,毫无故为张狂之态。点划之起承,刻画精微,笔随意转,无滞无滑。但亦感有些笔划过于平直,似缺少用笔之变,也许这正好易于表达其典雅之态,少了几分披离苍涩,多了几分优雅文静。
买回一套十二本《于右仁书碑铭》。过去曾写过几天于的行楷,虽无甚体会,但总觉得于的字自己较喜欢,有时间不妨细心研究一番,也许能有些收获。
地质博物馆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岩石矿物,及地球在形成发展过程中留下的各种生物及非生物的证据。看后愈感到人与人的历史之于自然是何等的渺小而短暂,人类有一天会从地球上消失,多少年以后,又有一种新的智能生物象我们研究恐龙的骨头那样去研究我们的骨头。
“宝石展厅”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宝石”,什么“猫眼”的、“闪光”的、以及玉石翡翠之类。所谓宝石就是看上去漂亮的、光彩照人的而又少的石头。把一块石头顶在头上,挂在脖子,人便高贵了许多,这真是一件怪事,这种怪事只有人这种怪物能做得出。
白塔寺本名妙觉寺,因有元始祖忽必烈赦建的白塔而俗称白塔寺。塔是尼泊尔工程师设计督造的。寺里有高大而庄严的塔,亦供着许多佛像,并且多为铸造精良的铜像。但却丝毫未感受到佛祖的呼唤与度化,是否身处闹市的菩萨们也受到市场经济的冲击,都不愿安心本职工作了?
气温升至摄氏二十九度,京都的女子有机会竞相展露其芳姿。其实在穿着上很多人没有悟出这样一个道理:漂亮的衣服是为不漂亮的女人准备的。夏天衣饰最紧要的功能是掩饰人的缺陷。完美无缺的人体与完美无缺的容颜一样,完全可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给人们带来美的享受。现实又是不可能的,因为人们给自己定下了许多道德标准,不许出现此类“伤风败俗”之事。可是人们又无法抵挡那种最撩人心弦的美的诱惑,于是便想出一个解决这种矛盾的方法,这就是“艺术”,把自然之美通过艺术反映出来以满足人们对美的渴求,这就是艺术家。
人们渴望得到无忧无虑的美好的生活,但在人间这个大苦海里,这又是不可能的,因而便发明了佛国仙境,以满足对美好生活的欲望。因而宗教与艺术是一回事,但这并不是因为艺术多表现宗教
有许多女子不知道衣服是为了掩饰的道理,盲目地把某些不能算美的器官露在外面,结果是大煞风景。
“时髦”二字让多少人误入歧途!这不仅表现在穿着上,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1994年5月22日,晴
下午二点钟同左鹏、吴宝利等四人到友好广告公司。四时与友好公司等单位的人员一行十余人乘大客到北京国际机场接香港人员,约六时,港人到达,同车往拍摄现场——内蒙境内的“军马场”出发。
出京不久,天渐渐黑下来。汽车在山路上缓缓行进。
月色朦胧,山影沉沉。车子转来转去,忽然驶上一处大堤,前面便是伸向很远处的(当日很累,不能继续写下去,回来后续之,时是六月二日)亮的水面。车上有人惊呼是密云水库,此时方知走错了方向。车停在大堤上,人们纷纷下来欣赏月光下影影绰踔的水光山色。约十分钟光景,大概是问清了路线,大家上车继续前行。伴着车子的引掣声,不觉昏昏睡去……
被人吵醒时,车子已停在中途驿站——成德的宾馆,与左鹏同住一标准间,此时已是凌晨二时。
早晨六时大家等在宾馆门口,准备上车出发。但始终不见司机的影子,后来听说是因得知是到路途远而艰难的军马场去,而开始受顾时只知是到承德,因而假称身体不适,在客房内睡觉。约十时又从当地征得一大客,人们始得上路。
1994年5月23日
从承德到军马场大约三百公里的路程,途经围场等地。一路群山延绵不断,天气也渐渐转凉,问同行者方知此是燕山,属太行支脉。山多土石相间,石块碎裂,少有浑圆大石。山上树木稀少,杂草使其微染绿色,若冬日至此,实是一片荒芜之景色。但其硕大的体积与连绵无尽的气势,让我体会到了大山的精神,及“走出大山”这句话的真正份量。想象着如果从小生长在这里,要走出这沉重深远的大山,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与智慧。面对这浩瀚无垠的山海不禁感到太华、黄岳不过盆景耳。
有一段路程中,两旁的山上多沿山脊清楚地分为二半,一侧树草隐隐,一侧则全然的裸土裸石。贾又福山水画中的分割与构成是否受到这种景色的启发,不得而知。但这里的“阴阳分明”的山体却实实在在的表露着某种现代构成的意蕴。
大约午后二多点钟,车到围场。这是河北最北边的一个县城,是当年康熙爷围猎的地方,故称“围场”。县城很小,背倚一座陡然耸起的山峰,明曰锥子山。穿城而过,汽车沿一条河床很宽,但水流很小的河道继续北上。
平坦的柏油路已经消失,代之而来的是凹凸不平的土石路面。汽车疯狂地颠簸,卷起一路尘烟。两旁的群山渐渐变得较为平缓,山上时而出现一片翠绿的白桦林,及形似瀑布的一弘流沙。溪边草坡上,常有马儿在伸长脖子,悠闲地进食,塞北的风光渐入视野。
车忽然停在几间瓦房前面,原来这是一个进入林区的“检查站”。大家下车休息片刻后继续前行。
树木渐渐多起来,多为落叶松及白桦树。转过一道山谷,汽车盘旋上行。道路已经完全掩映在浓翠年轻的松林之中,山风吹进车内,凉彻入骨,大家忙着往身上加衣。车到一处山谷,凭窗远眺,但见林海无垠,云天清湛。据说此处便是“机械林场”,是我国最大的一处人工机播林,属三北防护林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
汽车在林海中穿行了大约二个小时的光景,前面出现广袤的起伏平缓的草原岭地。车子缓缓驶入一带沼泽区,越过一条清澈的溪水,这条河是河北与内蒙古的界河,再往前便是内蒙古的科什客咯旗境。
大约下午五时半左右,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 科期军马场,俗成马场。
1994年5月24日 多云 风
马场是隶属于北京军区的一个半民半军式的养马基地。住着一千多牧民,多为回族,有一所三层楼的学校,但看上去非常萧条。因为这里便于集中很多的马匹及有得天独厚的草原风光,因而成为影视界常到的外景地。
上午无事,午后随摄制组到外景地铺设升降机。
草原上的风特别大,尽管是少云多日照的下午,大家还是都穿着厚厚的棉衣。空气没有丝毫的污染,湛蓝的天空透着浓艳,块块白色的浮云垂在天空中,似举手可得,顺着风向慢慢移动,似严整的方阵,又似悠闲的羊群,一直延续到地平线上与远山合为一体。这里的云,丝毫没有连绵朦胧之态,而完全的聚集成一个体积,宛如雕塑,显得重而厚实,常在一些表现西域风光的绘画作品中见到。
香港人的要求很高,升降机的轨道装装折折,折腾了好几个来回,还没有达到要求。天已经很晚,而且现场又缺少必须的材料,只好打道回府,待明天早晨五点之前再重新调整,五点钟将正式开机。
草原之夜,异常宁静。一轮圆月,正悬在一座长满松树的山丘顶上,愈显林子的沉重与月色的皎洁。漫步走去,来到这人造的年轻的松树林中,静听万物的喘息,想象着自己亦化为一株小树,一棵小草,原来世界原本如此,人亦原本如此。一切人间的悲欢与愁苦都在此刻变的很淡很淡,直到消失。
1994年5月25日 风 多云
小时侯没见过马,长大后没骑过马,今天僵直地坐在马背上还真有点不知所措。好在这匹个头不大的蒙古马很温顺,只是慢慢的渡着方步,很多人在大声鼓励,跑起来!我始终没有这个勇气,沿着草坡来回骝了几趟,就算已经骑过马了。
长期风吹日晒的牧民们脸色黑红,骑在马背上异常威风,难怪成吉思汗的铁蹄能横扫中原,在以农业为主的时代,马背上的民族无疑是最强悍的民族。
在浩大的草原上,除了马之外还有一种神秘的动物与人类息息相关,这就是“鼠”。才到这里时见草地上布满了堆起的脸盆大小的黑色松软的土堆,土堆多排成曲线形,十几堆到几十堆不等,都以为这是肥田的肥料,仔细看时,才发现是动物所为,经人指点,知道这是一种草原“老鼠”的杰作。前面一群人在用水桶往鼠洞里浇水,不多时便从洞口窜出一只硕大的老鼠,看样子身长有二十多公分。这个倒霉的家伙终于被无情地用桶沿齐腰死死的地压在地上,口吐鲜血,不住地张大嘴巴“吱吱”地哀鸣着。人们没有尽兴,用铁丝将其缚了,丢在草地上看它挣扎逃命的样子,然后开心大笑狂叫着。人类的这种野蛮的行为,何止只对于鼠类,想起来是非常可怕的。人们仍未尽兴,又将其拎起丢在桶里……
这种“鼠”可能是大草原上唯一的能保护土壤不致老化板结的动物,它终年不停地为人们工作。
1994年5月26日 雪 晴 风
“下雪了”,人们的呼喊声,把我从梦中吵醒。起来向窗外望去,见草地上已积了一层盖地的白雪,溯风呼啸,飞舞的雪花不住地抽打着玻璃。
群众演员都来到现场,老板让我们几个换上戏装去拍个风雪中的镜头,望着车外与严冬无异的天气,真是有点不太情愿。“四个场工”,几天来这句刺耳的喊声,时常让我们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滋味。“四个场工”分别是“北京农工大”青年讲师吴宝利,钢院社科系政教研究生左鹏,“农工大”应届本科生黎培辉和我。受人役使而又无可奈何的心情,想来我们从未有过。联想到在拍片时,导演从不考虑演员的生命安危,一味的驱使马匹从不知深浅的小塘中跑过的情景,不由觉得马克思的资本论是有其道理的。空闲时间,我们讨论着许多的社会科学的问题,左与吴这二位“专家”竟被我驳得无言以对,我隐隐感到他们对我是无不膺服,尽管是不情愿的。只有小黎在默不作声,但最后他说的一句话让我感触颇深,他说:“应该研究一下,为什么有人为了钱如此狠心,而又有人为了钱如此卖命”。
雪住了,风还在刮,空中忽然变得晴空万里,烈日当空,地上的积雪迅速消失在杂草之中。我紧跟在香港导演欧卓明身后为其做路标。这位个头不高,看上去二十七八岁,但实际已经三十七八岁的留着小胡子的曾留学日本的导演,体力充沛,一天下来累的我浑身酸痛,他却依然精神抖擞。后来知道他是练“剑道”出身。
1994年5月27日 风 多云
浑身痛苦难忍,自知是在发烧,想必是昨日在风雪中穿着单薄的戏装立在那里拍背影时,受了风寒。
好容易挨到天明,已无力再去现场工作,人们都已离去,一人畏缩在被窝里,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一个末日来临的感觉袭上心头。几千里以外的母亲妻子不知是否听到了我的呻吟声?恍惚之中眼前浮现出二十几年前,母亲坐在已病了一个多月的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我的身旁,用手轻轻抚摩我的肚子时的情景。我只记得医生告诉母亲,“再不好的话就要喂狗了”,母亲听了,不住的用袖子擦眼泪。当时我不理解什么是“喂狗”,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在哭?想着想着泪水浸湿了面颊,为什么老天爷如此不公,给我一付弱不禁风的身体,和一个愚顽不化的脑子。几十年来我都是干了些什么?带给母亲的是不安,带给妻子的是痛苦。我的爱人是那么的爱我,我却总是为了可悲的虚荣一次又一次的去伤害她,她现在一定不再爱我了,不再叮咛我别忘了吃药,不再催促我快点吃饭,不再听我三分病七分装的呻吟。
随队医生一定已经去现场了。只好到一牧民家里讨了二粒药吃下,然后找出一袋方便面生啃了几口,又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挨过沉沉的一天。晚上请医生打了一针,企盼着明日能有所好转,但愿不会引起什么病变,不然则难保马革裹尸了。
1994年5月28日 晴
今天感到身体轻松了些,但嘴上却起了许多的泡很不舒服。考虑到我的身体, 张 君让我在家干后勤,可免风吹日晒之苦。
打发送水车去现场后,一人觉得无聊,便信步来到场部外面。登上一个草坡,四望都是无尽的山峦草地。空中堆起的云团可以想象成各种动物的形象,千奇百怪变化无形。难怪古代的“术士”把不同地域的云,形容为不同的动物
,此不无道理。 |